
人到了一定年龄以后,会开始对一些年轻时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变得敏感。
第一次发现白头发。
第一次发现照片里的自己和记忆中的自己不太一样。
第一次发现熬一个夜,需要两三天才能恢复。
第一次参加同龄人的葬礼。
第一次体检报告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箭头。
又或者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很自然地叫你一声“叔叔”。
这些事情单独看起来都很小。
可是,它们有时候会在心里留下一个微妙的震动:原来,我真的开始变老了。
于是我们开始健身,控制饮食,染头发,做医美,吃各种保健品。
这些努力当然没有什么不好,但明月律师一直觉得,在所有这些行为的背后,其实隐藏着一个更加值得思考的问题:人为什么会害怕变老?
我们害怕的,真的只是皱纹、白发和身体衰退吗?还是在衰老的背后,隐藏着一些更加深刻的东西?
这就是我想讨论的“人生十问”的第一个问题。
一、我们首先害怕的,是身体开始不再完全服从自己
年轻的时候,我们很少意识到身体的存在。想熬夜就熬夜,想远行就远行,工作十几个小时,睡一觉似乎又恢复了。那时候,身体更像是一个理所当然属于我们的工具。可是随着年龄增长,我们会逐渐发现:身体其实是有边界的。体力开始下降,恢复越来越慢,视力发生变化,记忆力偶尔出现迟钝,体检报告也会不断提醒我们一些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。
于是,我们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:原来身体并不是永远由我支配的。所以,衰老带来的第一种焦虑,其实是控制感的下降。过去很多事情,我想做就可以做。未来有些事情,却可能变成:我想做,但是身体不允许。
可是,如果我们只是害怕身体衰退,这个问题还没有真正触及衰老最深的地方。因为更加令人不安的是:当身体发生变化以后,我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我?
二、镜子里的我,为什么越来越不像心里的我?
法国哲学家西蒙娜·德·波伏瓦晚年曾经写过一本非常重要的著作——《老年》。她讨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很多时候,一个人并不是首先从自己的内心意识到“我老了”,而是从别人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老了。
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生命体验。一个六十岁的人,他的内心未必每天都觉得自己是一个“六十岁的人”。他可能仍然记得二十岁的梦想,三十岁的奋斗,四十岁的选择。在他的内心深处,“我”其实具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连续性。可是外部世界却不断提醒他: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。镜子里的面孔变了。照片里的样子变了。年轻人和你说话的方式变了。职场对你的评价可能变了。社会赋予你的身份也开始改变。
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奇妙的分裂:心里的我,似乎还是原来的我;别人眼中的我,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所以明月律师在上面这张图的中央,画了一面镜子。镜子外面,是现在的自己。镜子里面,是年老以后的自己。明月律师真正想问的是:镜子里的我,还是我吗?
明月律师认为,这才是衰老真正开始进入哲学意义的地方。因为我们开始面对的,已经不再只是身体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自我认同的问题。
三、如果有一天,我失去了那些证明“我是谁”的东西呢?
我们年轻的时候,经常会这样介绍自己:我是律师。我是企业家。我是教授。我是某某公司的负责人。我是丈夫,是妻子,是父亲,是母亲。我们很少意识到,这些身份其实都在帮助我们回答一个问题:“我是谁?”可是衰老会逐渐把这些身份松动。有一天,我们会退休。有一天,我们不再拥有原来的职位。有一天,孩子长大,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我们。有一天,曾经非常依赖我们的团队,也已经有了新的负责人。甚至有一天,我们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、记忆力和判断力,也可能开始下降。
这时候,一个非常残酷、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就出现了: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是“高律师”“王教授”“李总”,我是谁?如果我们一生都依靠职位、财富、能力、外貌和他人的认可来定义自己,那么衰老就会变得非常可怕。因为衰老恰恰是一场不断剥离这些外部身份的过程。
美国社会老年学家罗伯特·阿奇利提出过一个很重要的“连续性理论”。人在衰老过程中,会努力维持一种内在和外在的连续性。简单地说,就是:虽然我的身体变了,角色变了,生活方式变了,但我仍然希望确认——我还是我。
所以,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阻止一切变化,而是:在变化中,我如何仍然保持自己?
四、衰老真正改变的,也许不是年龄,而是我们对“剩余时间”的理解
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劳拉·卡斯滕森提出过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理论,叫“社会情绪选择理论”。这个理论告诉我们:真正改变一个人的,很多时候并不是年龄本身,而是他如何理解自己剩下的时间。年轻的时候,我们天然觉得未来很长。所以我们愿意探索更多可能,认识更多的人,去更多地方,学习更多知识,争取更多机会。我们的人生逻辑是:我还可以得到什么?
可是随着年龄增长,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:时间是有限的。这时候,人的价值排序会发生变化。我们可能不再愿意参加所有饭局。不再愿意维持所有关系,不再愿意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而耗费大量时间,反而开始更加珍惜真正重要的人,更加重视情感的质量,也更加愿意问自己:什么事情值得我把剩下的生命交给它?
所以,从这个角度来看,衰老并不完全意味着失去。它也可能带来一种年轻时很难获得的能力:价值排序的能力。年轻意味着拥有更多可能性,而成熟可能意味着:终于知道哪些可能性其实并不重要。
五、我们害怕的究竟是衰老,还是社会定义的“老人”?
还有一个问题经常被忽略。我们为什么天然认为“年轻”是好的,而“老”是不好的?年轻往往意味着:漂亮、活力、爱情、创造力、竞争力和未来。而老年则经常被描述成:衰弱、疾病、保守、落伍、孤独甚至负担。这就是社会学和老年研究中经常讨论的一个概念:年龄主义( Ageism )。
一个社会长期把“年轻”塑造成值得追求的状态,也会把“衰老”塑造成一种需要抵抗的状态。更加值得警惕的是:我们最终会把这种社会评价内化。一个人可能还没有真正失去能力,就已经因为年龄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。还没有被社会淘汰,就先告诉自己:“我老了。”“这个已经不适合我了。”“年轻人的事情,我不要参与了。”所以明月律师越来越觉得:有时候我们害怕的并不是衰老本身。我们害怕的是社会提前为我们写好的那个“老人剧本”。于是,我们必须追问:究竟是年龄限制了我,还是我接受了别人对这个年龄的定义?
六、而衰老最深处的问题,其实是死亡
如果我们继续往下追问,最终会走到一个现代人不太愿意谈论的问题:死亡。为什么一根白头发有时候会让人突然感到失落?为什么同龄人的离世,会给我们带来远远超过普通新闻的震动?因为这些事情都在提醒我们:时间不是无限的。
年轻的时候,我们在理性上当然知道人终有一死。但那是一种知识。随着年龄增长,死亡却慢慢从一种“知识”,变成一种“经验”。父母开始衰老,身边的人开始生病,同龄人偶尔离开,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。死亡第一次从遥远的哲学概念,逐渐进入自己的生命视野。
所以作为已经有近半白发的 80 后,明月律师很喜欢这样理解白头发:它不是衰老本身,它更像一张来自未来的通知书。它提醒我们:你拥有的时间,是有限的。可是,有限一定是一件坏事吗?未必。恰恰因为生命有限,我们才必须选择。恰恰因为不能拥有所有可能,我们才必须决定什么真正重要。如果生命无限,今天和一百年以后做一件事情没有区别,那么很多选择反而会失去意义。所以,死亡意识并不一定摧毁生命的意义。它也可能第一次真正创造生命的意义。
七、人生的后半程,也许不是继续做加法,而是学会做减法
心理学家埃里克·埃里克森把人生晚期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任务称为:自我整合( EgoIntegrity )。明月律师很喜欢这个概念。所谓自我整合,并不是告诉自己:我的人生非常完美,也不是说,我从来没有做错过选择。
真正的整合恰恰是:我知道自己曾经犯过错误;我知道有些关系没有处理好;我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;我也知道,如果重新来一次,我可能会做不同的决定。但是最后,我仍然能够对自己说:这就是我的人生,我接纳它。年轻的时候,我们习惯用加法定义自己,多一个学历,多一个职位,多一点财富,多一些社会关系,多一点成功。于是我们不断地问:我还能够拥有什么?但是人生走到后半程以后,也许真正重要的是开始学习做减法,职位会离开,外貌会改变,孩子会长大,父母会离开,财富最终也无法带走,甚至有一天,我们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也可能下降。于是人生最后留下的,是一个非常赤裸的问题:如果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掉,我还剩下什么?
我想,真正成熟的自我认同,也许就是到了那个时候,我们仍然能够回答:我还剩下我自己。
八、所以,我们真正应该准备的,也许不是“如何不老”
回过头来看上面这张图,明月律师最终想表达的,并不是六种关于衰老的恐惧:身体的变化,他人的目光,社会角色的退出,未来可能性的减少,自我连续性的动摇,以及生命有限性的觉察。
这些表面上是六个不同的问题,但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当青春、角色与能力逐渐离开,我还能不能认出自己?我想,这也许才是我们真正需要为衰老做的准备。当然,我们仍然应该运动,管理健康,保持工作,学习新的知识,尽可能延长身体和精神的活力。
但是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准备同样重要:逐渐建立一个不完全依赖外部身份的自己。知道什么对自己真正重要;知道哪些关系值得珍惜;知道哪些事情已经可以放下;知道即使有一天不再拥有今天的职位、能力和社会评价,自己仍然拥有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价值。
所以,人生真正困难的问题,也许从来不是:“我还能年轻多久?”而是:“当我不再年轻以后,我准备怎样成为我自己?”如果有一天,当我们站在镜子面前,看着那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自己,仍然能够平静地说:“我认识你。”“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。”“这就是我的人生,我接纳它。”那么也许到了那个时候,衰老就不再只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,它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完成。
因为人生最后真正需要守住的,从来不是青春,而是:在时间不断带走一些东西以后,我们仍然能够成为自己。
人为什么会害怕变老?明月律师给你留个一个问题:如果有一天,青春、职位、财富、能力和他人的认可都逐渐离开,你将用什么来回答——“我是谁?”